11 “那是裙子。”
“哎——别跑!音音少爷!”
春日的傍晚,天际一片湛蓝,粉红的霞云散了满天。
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幼儿园门口跑出,灵活地躲开人群,像一颗小炮弹般冲到了路边一辆车前。
家庭助理很快赶来,冒着冷汗替小不点打开车门,第一件事是先向车里的人道歉:“少爷,不好意思。刚才音音少爷的老师和我说话,我一直牵着他的衣服。结果他一听你已经到了,把外套脱掉跑了,真的不好意思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车里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穿着白衬衫、黑西裤,生得十分英俊。他正在看书,闻言头也没抬,伸手拍拍身边:“在看什么,还不上来。”
他当然是在和小不点说话,被称为“音音少爷”的小不点一直站在车门边盯着他,闻言才抓住坐垫和扶手,自己爬上了车。
车体对他来说有点高,但他手脚并用,不用别人扶,很快登上车,爬到了少年身边,在他刚才示意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而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后背挺直,坐得端端正正,让家庭助理帮他系好安全带。
家庭助理替他们关上车门,车子启动。沈量明还在专心读书,过了一会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——手臂有点痒,隔着衣袖似乎能感觉到某种毛茸茸的东西。他侧头一看,和旁边的小不点对视了:“…………”
覃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一双又黑又亮的瞳仁一眨不眨地望着他,整颗小脑袋已经快要凑到他身上,软软的发丝挨着他的手臂。沈量明从小就被说眼睛很黑,覃音的眼睛却比他还要黑,湿润的眼睛表面流动着一层水膜,沈量明几乎能从中看到自己的脸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,沈量明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打量着他,又是几秒钟之后,覃音忽然低头回避了对视,从沈量明的臂弯里撤出来,坐正身体,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:“……”
柔软、灵活又不声不响,仿佛刚才蹭过来的事没有发生过。沈量明嘴角翘了起来,把书合上:“怎么不说话。今天不开心吗?”
他年纪并不大,说话慢条斯理,又很低柔,竟然已经有种让人本能仔细聆听的气场,听语气更不像是在和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说话。覃音闻言又去看他,一双大眼睛根本不眨一下:“……”
“最近草莓熟了。”沈量明有充足的耐心,“老师应该会带着你们在农场摘草莓。你喜欢玩吗?”
覃音还是不说话,看着他缓慢眨了一下眼睛。他今天的上衣领口和袖口有雪白的褶皱,坐在那里不声不响,像个漂亮的小王子,沈量明忍不住伸出手,在他的头发上摸了摸:“音音?”
然而只是一下,覃音仿佛浑身的毛都被摸炸了,一下从他手底下逃开,钻到车后座的角落,把安全带都扯到变形。沈量明收回手,觉得有点好笑:“坐好。不想说话就不说了,我们去拿衣服。”
车子直接驶入停车场,沈量明自己推门下了车,绕过来的时候覃音也自己爬了下来,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。十七岁的沈量明个子已经很高,不仔细看都要看不见脚边的覃音:“要抱吗?”
“……”
小不点还是没吭声,张开手臂。他比起同龄人还要小一圈,体重又轻,沈量明早已熟稔,稳稳把他抱起来,和助理一起往电梯走去。
电梯直达品牌的VIP专室,已经有人准备好了甜点茶水。沈量明和覃音照例接受了一次量体,坐在沙发上选衣服。覃音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来,忽然按住lookbook的一页。
童装lookbook里男女童的设计不分先后,覃音按住的照片上站着一个梳着公主发型的女童模特,笑容甜美标准,穿着一件娃娃领衬衫和一件短裙。沈量明迟疑一下,问他:“怎么了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覃音摇摇头。沈量明拿不准他的意思:“那我们继续看?”
覃音再次用力摇头,柔软的发丝跟着他在空气中乱晃,小手怎么也不肯放开那一页。一而再再而三,沈量明也有些失去耐心,语气略微严肃了一点:“音音,把心里想的说出来。”
房间里没有别人,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。半天之后一个小小的、软软的声音才响起来:“……短短的。衣服。”
沈量明哑然。覃音指着那条裙子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又重复了一遍:“喜欢,这个短短的衣服。”
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十七岁的沈量明沉默了一会,把他的手从画册上拿开:“那是裙子。”
……
家庭助理再进来的时候,震惊地发现覃音竟然坐在沙发上流眼泪,圆圆的、大颗的眼泪直接从他的眼睛里滚出来,滑过脸颊,把胸口的衣服完全沾湿,眼睛和脸蛋都是红的。他哭得很安静,沈量明坐在他旁边,完全不受影响,把所有lookbook一本一本合上,非常淡定:“可以了?”
“是的,这边走。”助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好装作没看到,“您的衣服下周一会送到,覃音少爷的明天送到。”
沈量明把还在哭的覃音抱起来,小小的孩子流着泪,居然也肯还让他抱,扒住了他的肩头,眼泪全都哭在他肩膀上。
沈量明表面没有反应,心里已经感到一点疲惫。到了停车场,他先将覃音送到车里放好,言简意赅道:“等我几分钟。”
然后他下了车,关上车门,询问家庭助理:“今天覃音的老师有没有说什么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有的,刚才我已经给沈先生汇报过。”助理立刻全盘托出,“今天老师反映,覃音少爷很可能不只是性格比较特殊,而是在理解方面也有一些问题……目前不能确定是否属于障碍。”
“根据老师观察,覃音少爷在农场里如果没有听到老师的指令,就会一个人坐在角落,一直重复摘草莓的动作。”
“……”沈量明一怔。
“老师建议继续观察孩子的行动,并且请沈先生多参加覃音少爷的学校生活,多给予一些陪伴……”
“父亲太忙,以后覃音的事情先汇报给我。”沈量明打断了他,声音乍听起来还是那么平静,“我想起有几件衣服忘记给音音选,麻烦你再上楼一趟。”
……
车里的覃音似乎已经不哭了,整个人在车座上蜷成一团,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上。沈量明坐到他身边,第一件事是拉过他的手。
白嫩的手心上布满细碎的伤痕,从浅红到深红,全都是用力攥植物时被叶片或茎杆划伤的痕迹。沈量明忽然感觉喉咙有些发堵:“……音音?”
小不点闻言抬起头来,脸上满是亮晶晶的泪痕。与那双眼睛对视,十七岁的沈量明终于在这个傍晚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个小小的、总是朝着他跑过来的孩子,眼里的感情叫做“依恋”。
……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……
其实很多事情已经记不起来了,但覃音非常确信自己小时候穿过裙子,并且还是在他自己的强烈要求下穿的。
“…………”
卧室里安安静静,散落了一地衣服,他对着镜子里的新奇的自己发了一会呆,又转了个圈,发现裙摆掀得有点高,立刻用手压住。再凑近端详的时候,房门却忽然被敲响了。
“音音,戏服换好了吗?如果特别不合适,就别勉强自己穿,我去和他们说。”
黎静绵担心的声音响起来,覃音立刻提高音量:“还可以!再给我十分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