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庐记第15节
此时宾客云集,谈笑风生,杜启升尤其高兴,特意拉着卢冬晓坐在身边,又要搬出珍藏多年的好酒,又要拿皇帝赏赐的一套十二只犀角杯来,忙前忙后不亦乐乎,想来是穿柳赛给他涨足了脸面,叫他高兴极了。
杜启升是高兴了,沈尽芳快要气死了。
杜葳蕤大婚前几日,沈尽芳约了陆亦莲品茶,说是要赔罪。席前三绕两绕,她提醒陆亦莲,没了杜葳蕤还有杜芝莹,对卢冬暇来说,要紧的是选岳丈,不是选妻子。
陆亦莲听后只是笑,没有半分松口,看来,她是把庶出子当作宝,想要待价而沽呢。沈尽芳恨不能扳过陆亦莲的脸,面对面叫她认清楚现实,能给炙手可热的大将军当女婿,是卢家十辈子修来的福分!
恼火归恼火,但沈尽芳不打算得罪陆亦莲。世家子弟多纨绔,寒门才子有恶娘,在艰难的嫁娶环境里,想要给女儿找个好归宿,卢冬暇的确属于上品了。
假如有一天,杜芝莹嫁给了卢冬暇,那么,让杜启升厌恶卢冬晓就更加重要了。大将军府属于儿子的已经叫杜葳蕤吃掉了,属于女婿的不能再叫卢冬晓吃掉!
可是,人算不如天算……
沈尽芳心灰意冷,想想自己若是倒下了,谁能为她一双儿女打算?现下,杜启升带着卢冬晓四处敬酒,满脸直放红光,对这个女婿满意得不得了,这场景让沈尽芳胸口发闷,仿佛塞了一团棉花。
她扶着侍女起身,假借更衣,慢慢地走出来。
外头安静多了,也敞亮舒爽,沈尽芳沿着长廊走了一段,在亭子里找个方凳坐下。她摇着扇子看风景,只恨不能回屋去躺着,再不必看见杜葳蕤和卢冬晓。
就这么延宕着,也不知歇了多久,她正想着要回去露个脸呢,却见长廊里跑过来一个人,定睛看了,却是杜芝莹。
沈尽芳惊慌起身,问:“莹儿,怎么了?”
杜芝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道:“娘!出事了!爹爹和姐姐吵起来了!”
“什么?你爹爹……”沈尽芳怔了片刻,这才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,杜葳蕤和你爹吵起来了?”
“是啊!您快些回去看看吧,爹爹气得把桌子都掀了,发了好大的火!”
“是为了什么事?”沈尽芳忙问。
杜芝莹左右看看,凑在沈尽芳耳边说:“姐姐说,今日回门,她要上山去看亲娘,爹爹不许她提,她生气,说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话,这才把爹爹气着了。”
沈尽芳先是一惊,随之一喜,之前的沉郁一扫而光,整张脸慢慢笑开了花。
“原来是为了于宛!我就知道,于宛是他们父女过不去的坎!”
第22章 云霞一色
杜葳蕤没想到父亲如此震怒,当杜启升哗啦啦掀翻整张席面时,杜葳蕤平生头一回愣住了。
她觉得大脑空白,不是害怕也不是悲伤,是没有情绪的空白,仿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,仿佛她被莫名其妙地扔到了陌生的地方。
满地珍馐,一片狼藉。
山珍海味和陈年佳酿混在一起,名品青瓷和细胎白瓷混在一起,绣金花的大红桌布和装点席面的娇蕊嫩叶混在一起,统统稀烂在地上,好像在对杜葳蕤说,你看着繁华的一切,刹那就能毁灭。
杜启升的暴怒在掀翻席面后得到充分释放,他呼哧带喘地瞪着女儿,不明白她为何要当着杜氏宗族的老老小小,提起要去看望于宛,要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!
她难道不知道吗?是于宛的离府修行,才把杜启升拖进了难以言说的尴尬境地!
若不是看在杜葳蕤有小将军之名,杜启升早已一纸休书,与于宛再无瓜葛。他能忍耐于宛顶着大将军夫人的名号,却不许提起于宛的名字,这在杜氏宗族是心照不宣的规矩,谁能想到,杜葳蕤偏要在今天打破这个规矩!
杜启升恼火,为了这个女儿,他一家之主的尊严步步退让,甚至连女儿的婚事也说了不算,只能眼睁睁看她嫁给口口相传的废物!他要在背地里无数次地自我说服,才能当着人没心没肺的笑脸相迎,这些苦楚,难道女儿一点都不能领会吗?
他的要求高吗?他甚至没有要求。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当着他的面提起于宛,别提这个叫他承受流言蜚语的名字!这要求很高吗?为什么女儿做不到!
杜启升瞪着女儿,看着她穿着新嫁娘的石榴红裙,失神地对坐满地狼藉,他忽然有些幸灾乐祸,他想,他对于宛的不满终于可以清楚告诉杜葳蕤,不必再做掩饰。
杜家众人想打圆场,又不知道从何圆起,只能叫杜芝莹去找沈尽芳。杜伏虎却乘机斟了热茶,亲自奉给杜启升,道:“爹爹,这是上好的明前兰芽,昨天送到的,您尝尝。”
杜启升哼了一声,端起茶盏,手却微微发抖。
杜伏虎见机长叹:“妹妹,不是为兄指责于你,这大好的日子,又何必惹爹爹不高兴?你听话,过来给爹爹赔个罪,这事就过去了。
杜葳蕤不吭声,像没听见一般,她盯着满地狼藉,仿佛盯着不可思议的梦境。
见女儿不肯认错赔罪,杜伏虎的火气又升腾起来。
“你别同她讲了!她只记得她娘,不记得我这个爹!”
杜启升的话音落下,满堂寂静,连檐角的风铃都仿佛屏住了呼吸。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,卢冬晓却站起身来,他走到杜启升面前,一揖到地。
“岳丈,千错万错,都是小婿的错。娘子新嫁,想是卢家诸事叫她不顺心不习惯,因而起了思亲之念,今日回门见了岳丈,难免有些触动,若有不到之处,岳丈责罚小婿就是。”
他站出来认错,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,杜启升的火气消了一消。他想卢冬晓说得不错,自己发这样大的脾气,一半为了于宛,另一半为了卢冬晓,至于女儿,他还是心疼的。
想到这里,他瞅了杜葳蕤一眼,见她仍旧失魂落魄坐着,心下有些不忍,暗想:“蕤儿一个女孩子,打小跟着我东征西战,男人吃的苦她都吃。她天生神力是不假,但也是一颗汗摔八瓣挣来的功名,就算骄矜些,那也是应当的,我又何必苛责于她?”
杜伏虎察言观色,见爹爹神色松动,却插话道:“妹妹~你听妹夫说得多好!你也过来赔个罪吧,大喜的日子,何必弄得不痛快!”
他再三催杜葳蕤赔罪,完全压中杜葳蕤的痛点。
提起母亲是罪吗?杜葳蕤的愤怒逐渐激荡,议亲选婿,杜启升不许过问于宛,这也就罢了,杜葳蕤也不想把母亲拽进是非洪流,但新婚回门,她为何不能看望母亲?
她平日上山,已经是偷偷摸摸,不敢叫父亲知道,然而出嫁回门,也不能光明正大去一次方寸寺,又是为何?
女子就是女子,就算立下赫赫战功,也不过一张废纸。杜葳蕤冷笑着想,满朝文武,哪有三品官没有自己府邸的?又哪有三品官不能提起母亲的?唯她杜葳蕤耳!
她忽地站起身,眼睛里跳动着怒火。
“敢问兄长,探望母亲何罪之有?我为何要赔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