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庐记第7节
“裴兄这话没错!别的不说,就凭三坊七巷练出来的本事,卢三差您差得远呢!”另一位朱公子谄媚,“小将军不选裴公子,那可是真正的错失良人!”
一屋人哈哈大笑起来,推杯换盏的共饮。李公子酒多,放了杯子走到屋外,倚着阑干吹风醒酒。这一带是山庄最贵价的所在,以花木为界,隔开一个个四方庭院,每院建两层阁楼,席面都设在二楼,可以凭阁远眺,又清静隐秘不受打扰。
裴伯约在楼上吃酒,从家里带出来的七八个长随仆役,就在院里坐着小杌子喝茶。李公子正在想,裴伯约出个门何至于带这么多人,那门口便纳头冲进来一个人。
长随自然不给他进,一把便薅住了,道:“什么人?乱闯什么?这里是你能进的吗?”
冲进来的人用力挣着,梗了脖子道:“别拦着我!我找裴伯约!我知道他在里面!”
他直呼裴伯约名姓,长随不免多看他几眼,然而见他衣着寒酸,身上的粗布袍打了好几个补丁,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过来的,满脸灰尘不说,周身一股子酸臭气。
长随嫌弃,皱眉道:“滚滚滚,裴公子的大名也是你叫的?”
“裴伯约这个名儿有什么不能叫的?我就叫!”那人跳着脚道,“裴伯约!裴伯约!你给我出来!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,给我出来!”
李公子瞧着有趣,回身笑道:“裴兄过来瞧瞧,有人在底下寻你呢!”
裴伯约吃得半醉,听了这话便走来阑干边看看,笑道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韦家那个穷鬼!”
“可是韦嘉漠吗?”朱公子也凑了过来,“他最近名声大噪,听说小将军以梨花为题求诗,他的诗力压章许二位才子,被那帮子酸腐文人评作第一呢!”
“有什么用?”裴伯约翻白眼,“诗作得再好,也入不了小将军的眼!唉!这事情越想越叫人生气,小将军究竟看上卢三什么了?文不能提笔,武不能上马!”
李公子笑而不语,心下却想,你还不是一样?文废武驰!相比之下,那卢三至少不好色,我是小将军也选卢三!
酒肉朋友就是这般,心里是这样想的,嘴上绝不肯说出来。李公子只是笑道:“卢三那桩先放放,裴兄倒说说看,韦嘉漠如何这般不懂事,竟冲到这里大呼小叫?”
“他呀,还不是为了他爹留下的一宅子破书。”裴伯约得意,“当年长阳侯袭爵分家,把庶出弟弟撵出去,韦嘉漠的父亲是个书痴,别人要铺子要田,只有他要了间宅子,好安放藏书。”
“这事我听过哎!”朱公子凑上来,“为了这些书,弄到倾家荡产,以至于韦嘉漠要推车卖面为生,可是有的?”
“可不是嘛!”裴伯约哗地展开扇子,“俺瞧他可怜,要买他几本书给他送钱花,他这人却迂腐不受!这可把俺惹毛了,于是着人摸进宅子放了把火,将他家的书房烧了大半!哈哈哈哈!”
朱公子拊掌笑道:“难怪韦嘉漠急得跳脚呢,原是将他的穷酸气烧了!”
“这话说得好!”裴伯约越发得意,“俺这就去让韦嘉漠知道,俺烧了他的书,是为了他好!”
他说罢将扇子一合,大摇大摆下楼去了。
第11章 路见不平
杜葳蕤不带星露星黛,跟着卢冬晓上了马车。原本银才只备了一辆车,因为杜葳蕤要去,明昀带了十来骑青羽卫随行,护着马车浩浩荡荡出城去了。
卢冬晓坐在车里,脸色不大好看,他讨厌被这么多人围着,但是拒绝不了。和他的不高兴相反,杜葳蕤兴高采烈,不时把车帘揭起来往外看看。
说起来,杜葳蕤没去过栖梧山庄。
她的日常,是上朝—演武场—大将军府。除了上战场,三点一线,长年累月。
她身为女子,能有俸禄银子,能在闲暇时把各路商人叫到府里供货,能买到喜欢的衣料饰品胭脂水粉……她以为这样很超过了,直到进了栖梧山庄,杜葳蕤才明白,原来男子有这么些好玩的去处。
她好奇地打量园中景致,看着马车穿过亭台楼阁,走过湖光山色,终于在花木深处的四方庭院停了下来。
没等卢冬晓动弹,车帘立即被揭起来,春祥镖局少镖头董子耀探进头来,笑嘻嘻道:“三公子!别人是抱得美人归,你是抱上小将军的粗腿,出行都有青羽卫护驾了,恭喜啊!”
卢冬晓没想到调侃来得如此之快,以至于来不及阻拦。
董子耀嘴比脑子快,说完这一大段才看见杜葳蕤,当下也顾不得半个身子挂在车外,扒拉着车辕行礼:“小人董子耀,见过小将军!小人出言无状,实在是该死!该死!”
杜葳蕤挥挥手:“罢了。”
她急着钓鱼,起身就要下车,明昀连忙来扶,杜葳蕤躲开他,只管“托”地跳下车,下了车刚一抬头,满眼都是郁郁葱葱,人便像在仙境里一般,周遭繁花似锦,远处碧空白云,既闲适又优美,让人心情大好。
杜葳蕤正要发出感叹,忽听着炸雷般的齐声高呼:“栖梧山庄恭迎小将军!小将军威武!小将军神力!小将军步步高升!”
杜葳蕤差些被冲个跟头。
不知什么时候,她和马车陷入人堆里,三层外三层地被围得铁桶一般,放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人,个个谦恭行礼,看衣裳服色,却又是五花八门,弄不清是什么身份。
杜葳蕤无奈,只好说:“行了,都免礼吧。”
领头的,就是栖梧山庄老板余尚品。他与春祥镖局也有些交情,但董子耀是少镖头,身份不高贵,余尚品是不陪的,只派人送了几盆鲜果,算是面子到了。
然而,送鲜果的回来说,董子耀今天请卢冬晓钓鱼。这句话落在余尚品耳朵里,那是如雷贯耳了。
卢冬晓之前的名头叫作雷声大雨点小,无论“三郎如莲”,还是“绝世逆子”,又或者“混世魔王”,那都是戏语,戏语是上不得台面的,也够不着余尚品给个正眼。
但是卢冬晓娶了杜葳蕤,那就不一样了。
大将军府的乘龙快婿,小将军的夫君,这两个抬头放到哪里都要炸裂。余尚品当然被炸到了,立即巴巴地赶来,要亲自侍奉卢冬晓。
没想到,皇天不负苦心人,被他巴结到正主了,小将军亲自来了!
余尚品的脸都要笑歪了。
等杜葳蕤叫了免礼,余尚品立即趋前,先自我介绍一番,接着肉麻兮兮地谄媚恭维,一串串的歌功颂德往外冒。杜葳蕤听不下去,打岔道:“余老板,我今天来是钓鱼的,您不必说这么多,让我有鱼钓就好!”
“有鱼!当然有鱼!”余尚品哈哈笑道,“今天的池子是山庄最好的潜龙池,鱼竿是绝世臻品细雨靡妃竿,鱼食是现挖的红泥大蚯蚓,保管小将军竿竿不落空,满载而归!”
杜葳蕤被他说得心痒痒的,跟着他便往里走,倒把春祥镖局一众人丢在外头。董子耀咂摸半天,向卢冬晓道:“我忽然觉得,娶了小将军也挺憋屈的。”
“早跟你说了不是好事!”卢冬晓没好气,“还恭喜我呢!睁开眼看看吧,所到之处,人人眼里只有她,哪里管我?”
“别人不好说,但我一定想着你!”董子耀拍胸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