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庐记第3节
雨停抽抽着,瞟了瞟罗汉榻上卢冬晓的背影:“奴婢进府时下大雨,三公子瞧着心烦,因而赐了名字,叫作雨停。”
这丫头并不漂亮,但也不丑,整个人圆滚滚的,圆脸,圆眼睛,圆嘴巴,就连两只手也是圆的,但她看上去胆子很小,哭得眼都肿了,不敢抬眼看杜葳蕤。
“这名字好,日后我瞧着下雨烦,也多叫你几声。”杜葳蕤笑道,“你起来吧,别跪着了。”
雨停一愣,虽不知这事是不是过了,倒也收了泪,战战兢兢地爬起来,低头颤股地等着。
“我且问你,三公子的院里,如何没有小厨房?”杜葳蕤接着问道。
“原,原先是有的,后来,三公子说小厨房成天冒烟,熏得院子里全是焦煳味儿,因此就叫撤了。”
冒烟就不要小厨房?这卢冬晓……,杜葳蕤简直又笑又叹。
“小将军,不如叫雨停引路,咱们找到卢大人分说此事,叫陆娘子晓得利害,恭恭敬敬送上热饭热菜!”星露出点子。
“不必麻烦。”
杜葳蕤走出房门,抽出颈间墨笛呜嘟嘟吹响,那声音如泣如诉,听着很是悲凉,却又底音醇厚,穿透力极强。
笛音散去不久,檐上即有瓦响,转眼间三条人影落在院里,他们身着黑色劲装,两只袖子装饰青绿丝绦,胸口用碧色丝线绣着铁喙银钩的雄鹰,是杜葳蕤所率的青羽卫。
“卑职明昀,参见小将军。”
青羽卫的参将明昀,也是杜葳蕤的亲兵营统领,日常寸步不离跟着杜葳蕤,就算杜葳蕤回到大将军府,明昀也要守住跨院。
今日杜葳蕤大婚,明昀自然不会走远,他带了十几个人,分作两班守在卢府之外,杜葳蕤本想明日再作禀报,在附近给亲兵弄个小院落脚。
没想到,今晚就派上用场了。
“你叫人跑一趟广元斋,替我弄些吃的来。”杜葳蕤吩咐道,“要半斤酱牛肉,一客鲜肉包子,一客豆沙馒头,再炒两个小菜,你看着配吧。啊,再带两壶竹叶青。”
“是。”
明昀做事不问为什么,领命之后带人跃上屋瓦,刹那无影无踪。
“小将军,如此小事要麻烦明参军?”星露有些不忿,“既然要跑腿,为何不叫外头的婆子去?那个长痣的婆子坏得很呢,多叫她干点活才是!”
“你都知道她坏了,她买来的东西你敢吃吗?”杜葳蕤说罢,却又问雨停:“那长痣的婆子叫什么?”
“奴婢只知道她姓高,都叫她高婶子。”雨停瑟瑟道,“她不是咱们院里的人,今日大婚,拨了她来帮忙的。”
“咱们院里有些什么人?”杜葳蕤问,“寻常要有管事的婶子和主事的大丫头,如何都不见人影?”
“这院里除了粗使仆役,近身伺候的只有奴婢,”雨停细声道,“另外还有两个长随,银才和铜仁,为着大婚夜不方便,不许他俩进来。”
“你骗人吧?”星露瞪眼睛,“这么大个院子,就你一个使女,怎么可能!”
她一句方罢,便听卢冬晓在罗汉榻上打个长长的呵欠。
“吵死了,睡觉都睡不安稳!”
第5章 五百天后
卢冬晓惺忪着眼睛坐起来,向雨停道:“我口渴极了,去倒杯茶来。”
雨停慌忙答应,待要去时,却又用眼睛觑一觑杜葳蕤。卢冬晓发现了,笑骂道:“你是我的丫鬟,我叫你做事情,你看她做什么?”
雨停肩膀头子一抖,连忙收回目光,做贼似的溜了。这边卢冬晓大马金刀坐着,转着脖子伸懒腰,罢了才道: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,问我就是了,别为难小丫头。”
这话分明是对杜葳蕤说的,然而他并不看杜葳蕤,说罢了身子一斜,又倒在罗汉榻上,这回并没有翻身睡去,而是闭目养神。
星露和星黛直眉睖眼,发表了至少五百字的无声议论,杜葳蕤瞧着好玩,却并不搭话。片刻之后,雨停捧着个托盘进来,放下一壶茶两只盅子,她先斟了一盅热茶送到杜葳蕤手边,这才另斟了一盅,捧着送到罗汉榻前,悄声道:“三公子,茶来了。”
卢冬晓本就没睡,这时候坐直了些,斜倚着软枕接过茶盅,目光扫到杜葳蕤在喝热茶,不由笑一声:“雨停,当日我瞧你脑子笨,这才留你伺候,不想你是日常扮猪呢,到了要紧时候,巴结的可真快。”
雨停究竟年纪小,被他说了两句,满脸涨得通红,只是不敢吭声。卢冬晓饮了茶,歪身又倒下了。
屋檐上传来几声瓦响,很快便听明昀在院中禀道:“小将军,广元斋的吃食送来了。”
星露星黛听了,连忙出去接了提盒,回来铺陈在桌上。杜葳蕤饿透了,不等她们摆好,先拈了只豆沙馒头,等咬了一口吞入腹中,方才长舒一口气:“好吃,活过来了。”
一言方罢,便听有人在身侧笑道:“好香啊,这么多好吃的?今晚只顾着饮酒,正经饭没吃一口,我可是饿了!”
杜葳蕤回眸,看见卢冬晓满脸的食欲爆棚,不等招呼已然落座了。星露撇撇嘴,小声道:“小将军饿了,也没人替她张罗,等饭食张罗来了,倒有人饿了。”
“星露,”杜葳蕤道,“少说两句。”
“无妨,爱说就多说。”卢冬晓无所谓,“我一双耳朵听不见别人说的话,说再多也没用!”
桌上还设着合卺酒和四色冷碟,以及两副碗箸。这倒方便了卢冬晓,他提过筷子,夹起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,摇头晃脑地品评:“嗯,好吃,好吃得很!”
杜葳蕤使个眼色,星露星黛会意,收了提盒悄然退下,雨停却瞧瞧杜葳蕤,又望望卢冬晓,不知如何是好。卢冬晓不由叹气:“刚夸你会巴结,你这又蠢上了,她的丫头的都走了,你还戳着作甚?”
雨停如蒙大赦,没头没脑答个“是”字,转身就溜出去了,出门之后想想,又回过身来,悄然掩上了门。
红烛高烧,酒温菜热,这一时新人对坐,仿佛大婚之夜重启了一般。两只包子下肚,卢冬晓执壶在手,替杜葳蕤斟了满杯,道:“卢三不吝赐教,小将军在六个人里偏选了第七人,是为了什么?难道真是那首诗?”
“别人以为是诗就罢,你也以为是诗?”杜葳蕤不屑,“你自己写的诗,写成什么样儿不知道吗?”
“呵呵,所以我才不明白,不明白为何天上掉了只大馅饼,差些砸死了我。”
杜葳蕤放下筷子,抓了块帕子擦擦嘴巴,从腰带里翻出收着的青檀纸,大声念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