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帝只想躺平第395节
因为……即使搞清楚了原因,问到了答案,沟通好了彼此的差异或争端……做错的事,犯下的罪,就能一带而过吗?
我是否能原谅背叛自己的伴侣——身为一头恶龙,问这个问题本身,便是一种耻辱了。
贪婪、自我、狂烈的爱所驱动的本能啊……
公龙站起身,高高扬起尾巴,砸烂了数年来,自己悉心孵化的土坑。
【我要报复她。】
【尽一切可能,让她疼。】
“你还惦记着新鲜崽子……是吗,你看,它们的血肉,新鲜得很。”
忍耐。克制。理智。妥协。退让。沟通。衡量。解释。反思。
——不,不,狂烈的恶龙之间,不需要这些累赘之物,它们只需要最炽热的爱,也只会爆发出最不可逆的恨——亲生的蛋在眼前被砸烂的挑衅令母龙咆哮起来,而公龙狞笑着咬上了她的逆鳞,用最残忍的角斗姿势与暴怒的前伴侣僵持。
最终,他们相互杀死了彼此。
一对再自私不过的爱侣,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。
是由着自身兴趣抛弃伴侣的母龙错了,还是未经考虑便将她带入枯燥地狱、还自以为生活幸福的公龙错了?
全错了。
但凡故事中的主人公有一个在做决定没有“跟随本能”,没有“全然由着自己的性子”,去认真考虑另一方的感受——就不可能走到这最惨烈的一步,沦为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骨。
但……重点不是这个自私的故事。
重点是这个自私的故事背景,荒僻无比、远离族群、龙要飞行数月才能拜访的空旷洞窟——与那个故事里主人公用来宣泄恨意、表达怒火的无名道具。
砸烂了一地的幼嫩尸骨里,独独只一颗蛋,在尾巴横扫与恨意嘶吼中,慢慢破了壳。
那并非奇迹,并非天选,只是一头恶龙求生的本能——它本就发育得更健壮,它本就在孵化时抢夺了最多的热量,它本就拼命、拼命地努力凿破蛋壳,尤其是听到父母的嘶吼响起后,就如同闭目养神的战士听到战场的号角——一刻也不敢停,一丝也不敢歇息。
抢在巨大的尾巴拍下之前,幼嫩、羸弱的个体从组织液里拔出自己的四肢,拼尽全力,逃出了壳。
不是没有同样破壳的兄弟姊妹。
可要么破壳速度没它快,要么出壳逃跑没意识,要么倒在地上只能蠕动打滚,留恋着自己的壳与周围的小龙,然后一无所知地被父母四处横扫的尾巴拍烂打死……
同一窝蛋中,它是最胆小的,最敏锐的,最健壮的,也是最努力的——所以它活了下去,赶在尾巴挥下的最后一刻,连滚带爬,跌跌撞撞地运用粗壮有力的四肢攀上山洞最后方阴影处里的岩石、将自己和自己的短尾巴拼命蜷缩在夹缝之中,那个本能判定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……幼龙所学会的第一项技能,就是躲藏。
它独自窝在岩石硬邦邦的缝隙里面,昏昏沉沉,像窝回了蛋壳。
就这样,抱着尾巴,藏着头,背对呼呼作响的能摧毁一切的灾难,它窝了很久、很久、很久……
鼻子再也嗅不到其他龙的气息,只余浓郁的、古怪的、苦涩的……臭气熏天的味道。
——很久很久之后,幼龙长大了才意识到,那是腐肉的气息。
流淌的血已经干涸,翻出的伤开始发臭,公龙与母龙浑浊的眼球也爬上了苍蝇。
小小的、羸弱的幼崽在恐惧中躲藏了太久太久,刚破壳的它只知道求生的本能,不知道如何计时,如何数日,如何飞行,如何……
觅食。
对死的恐惧缓缓掠去后,它重新探出岩石缝,抽动着鼻子,四爪抵着自己扁扁的、未能完整吞下蛋壳与内液的肚皮,踉跄又笨拙地,往气味最浓郁的地方去。
你指望刚破壳的野兽懂什么呢?
它不识字,不会说话,不知自己是谁父母是谁,不明白四肢和尾巴和背上薄薄软软的骨翼要如何伸展驱使——它出生了,它要活,它要吃,这是生物幼崽在最初唯二的意识。
尽管它红色的眼膜尚未褪去。
但它目光所及之处,本就是混沌泥泞的血红色。
饥肠辘辘的幼崽想要活下去,可这里或许是亚尔托兰最荒僻遥远的地方,两头龙发出的怒吼与死去的动静都无法吸引秃鹫或走兽……
啼哭?嚎啕?攥着幼小的拳头、对天嗷嗷得将脸也皱成一团,指望一个意外经过此处的好心人?
……很遗憾。
两头自私至极的恶龙共同诞下的幼崽,没有求助与哭嚎的本能。
活下去、活下去、肚子饿、肚子饿——还覆盖着赤色眼膜、看不清四周景象的小怪物低低地宣告着自己的饥饿,张开幼嫩的乳牙——循着最浓厚的气息,它一口咬在丰沛的血肉之中,尚未褪去血色的模糊视野里,分不清那是什么。
只是,吃,吃,吃。
饿,饿,饿。
要吃,要吃,要……
撕扯难嚼的筋膜,吞掉热热的腥液,咬穿软黏的嫩肉——吧唧,吧唧。
两头成年龙死去的庞然尸骨前,埋着一个小小的、小小的影子。
——大约四个月后,跌跌撞撞地运用刚熟悉的骨翼、飞来拜访兄长的红龙,才终于撞破了这一幕。
整整四个月,荒芜、僻静、笼罩着血色的沉默洞窟中,饥饿的幼崽努力地活下去,翻出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食物。
红龙到时,幼小的黑龙已经吃掉了父母尸体上大部分的血肉,吃掉了地上碎裂的蛋壳,吃掉兄弟姊妹未成形的身体组织,但他还是好饿、好渴、快死了——舔掉地上、石壁上、边边角角的石缝里飞溅的每一滴血,最后扒在父母庞大森然的白骨之上,抠着爪子,张大尖牙,拼命、拼命地撕扯自己咬不穿的碎肉,仿佛一个幼童努力撕扯自己不可能啃干净的坚硬排骨。
那个浸在腐肉里的小小黑影,明明肚皮已经吃得很鼓很鼓了,但就是不肯停下撕扯血亲的爪牙,赤色的眼膜依旧无法褪去,仿佛体内已经吞下了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恶种,牙齿必须永远永远扎在充沛的肉里——是个被饿得癫狂的小瞎子。